夜的政治——西非“性罢工”_文学研究_好文学网

 皇家赌场游戏网址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4-22 05:43

光把一团冻雪投进身体匣子。里面是夜——

千家万户的灯盏这时消失,只剩子宫里的那一盏

亮着。沉默在集结,战斗的身体。

今夜所有邻人家中,姐妹罢工都在进行

对丈夫对情人对男友对客人

这一刻不要与男人为敌,否则国家经济就要崩溃

不要没休止的殖民过去,只怪那鲸鱼须没锁紧你

权力,像一枚小图章,把每一个角落

身份证上是一个陌生人,枕边是另一个

你的道路不在你身上,我选举的不是我自己

真相的天空我们够不着,只拥有这个沉甸甸的夜

光,停落在一些凸起的塔尖。世界——

多哥的男人们大概永远无法忘记那黑暗又荒唐的一周。一连七天,国境线内,家家户户都在真实上演古希腊喜剧《吕西斯特拉忒》中的桥段;星空下的每座屋檐下,暗夜里的较量默契进行;就连专业领域---妓院,也义不容辞地加入了这场小成本的革命。阿梅甘维的姐妹组织提前把钱付给妓女,以弥补她们在全国“性罢工”中的经济损失。她们的利比里亚前辈曾成功运用此法,结束了长达14年的内战。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利比里亚反战作家莱伊曼.古博韦,在2002年带头发起了“性罢工”,呼吁暴力和内乱一天不结束,利比里亚妇女们就一天不松开夹紧的双腿。

无独有偶,在哥伦比亚匪帮聚集的中西部城市佩雷拉,黑帮成员的妻子们曾联合发出后通牒:放下武器或者放弃性生活;在非洲的喀麦隆,女人们以耗时三个月的性罢工,耗尽了丈夫们对农业生产的坐视不理;在肯尼亚,妇女们甚至拉总理老婆入伙,以“性”为要挟,平息了总统和总理间的派系斗争;在马德里,西班牙的交际名媛们勒紧裙裾,直至银行家们履行责任,为陷入困境的穷人提供更多贷款。

裙裾里的革命,打破了人们对革命乌托邦式的理解,连反对者批判的声音都暗含猥亵,可姐妹们的抗议却正大光明的推进着。这次,她们的目标是总统福雷。2012年8月,伊莎贝尔.阿梅甘维在全国组织发起为期一周的“性罢工”,要求释放先前被拘禁的示威青年,并要一举废除国民议会提出的选举法新条例。福雷·纳辛贝,这位多哥前总统埃亚德马唯一从政的儿子,正是这项“福雷特供”的选举法,促成了他的总统连任。如同90年代萨达姆的头像充斥伊拉克的街头巷尾,多哥的广场、宾馆、学校、民宅,没有一处漏掉了福雷的尊容。他红光满面的肖像,戳遍多哥的每寸国土。

这位违宪上任的前总统之子,曾用催泪瓦斯赶走了街头的反对派,却赶不走被窝里的反对派。

“世袭制一点都不性感!”“我们有许多手段让男人明白,多哥妇女想要的是什么!”“如果在生活里当不了丈夫,在床上也别想当丈夫!”说这些话的正是“让我们拯救多哥”妇女组织的精神领袖阿梅甘维。阿梅甘维,一个让多哥男人一听就阳萎的名字,和全世界所有的女权主义者一样,时刻招呼着来自四面八方丑陋的刻画:“对她来说罢工当然容易,她自已反正没有男人一块儿生活”;“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”;“她是在渎神!”

罢工那周,整个多哥国彷佛守了一场漫长的斋戒。斋戒过后,大地上再次掀起一轮轮滚烫的报复和非议。女权主义从来都不是女人一同反对男人的战争;同样,战争的受害者也从来不只是男性。一轮大月亮软塌塌地升上天。非洲的月亮,似乎是专职帮大地降温用的。凉月下,我和一群非洲棉商谈天时说起明天将同阿梅甘维在贝村会面。直率的黑人兄弟们立时皱起了滑稽的眉头,他们有人找来登载她消息的报纸,不过从她频繁刊出的相片看,表情总是毫无歉意。

第二天,我在多哥人权联盟楼下的露天咖啡店见到了阿梅甘维。她斜裹着一袭酱红色印花长袍,庞大的身子铺在椅上,华丽丽像一座沙发。皮肤黝黑光泽如一匹闪亮的骏马。椰林的风带来了不远处多礁湖上鼓躁的气息,空气中混合着树木的汁液,咖啡,可可和磷矿石的味道。阿梅甘维坐在那里,似在孕育自已,紧实而富弹性的肌肉下,大地之母的能量在涌动奔腾,大概只有非洲这片“天堂的郊区”才会出产这样富饶的身体。

现在,她们用这身体战斗,在私人的领域,掀起一场公共的革命。

我拉开她对面的白色塑料椅,在一大块伞状的云团下坐好,随处可见的小晰蝎在我们脚边自由蹦跳。

“他们说女权主义者都憎恨男人,与男人为敌。天哪,我们热爱男人!只不过,有时候要想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,你知道热带草原气候叫人容易冲动犯错。”她一边搅拌着泡沫丰盛的咖啡,一边道,“姐妹罢工,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恢复理智。”
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剥夺原始的欢愉,是性的法西斯主义?”尽管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权主义者,但我还不打算和各种奇怪的女权分子革命亲人般一拍即合。

她这时递过来一根儿“阿洛美”,解救我被芒果嵌得不堪的门牙,那是多哥特有的一种小树枝,截下一段放到嘴里,树枝纤维会在唾液浸泡下裂开,当地人用它刷牙。阿梅甘维突然谈起了子宫的神秘及其黑洞空间,这是我没有料到的部分。这位律师出身,精通从避孕套到选票的全套妇女革命史的黑色女人,从身体里找出一条密径,这条密径直通公共事务,政治生活,甚至总统。

“身体是永久的政治博弈场”,她道,“重新拥有女性的身体,可以给人类带来极为根本的变化,这种变化比社会革命可能还要彻底。你得知道,无论在世界的哪个地区,女人可动用的资源都非常有限。我们的方式干净且直接。”

我还是忍不住问阿梅甘维,倘若形势所逼,她会不会和她一直效仿的民意领袖莱伊曼.古博韦一样,以公共场合脱衣全裸作为要挟。毕竟她们是非洲的莫言、季莫申科,与娱乐艳星有云泥之别。阿梅甘维并没有回答,只抱之以意味深长的一笑,过了一会儿,她颇为韬略且神秘地说:“性罢工才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。”

1961年9月,阿梅甘维出生在多哥第三大城市帕利梅,在家中八个孩子里排行老六。时间是天然的隐喻。胜利女神清点她的战士上场,数到了阿梅甘维。就在同一年,刚刚独立的多哥组建起了自己的第一支武装部队。在这个拥有41个部落,居民百分之七十信奉拜物教的国家,像阿梅甘维那样的基督教家庭显得颇为时髦、洋气。她从洛美福音公立小学,一路念到洛美圣母院使徒中学,从没离开过单纯的基督教环境,也无怪她从政以后加入多哥基督教长老教会。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,是多哥民主开放的短暂花期,花季里的阿梅甘维彼时远赴巴黎求学。在巴黎一大读书期间,她左手孟德斯鸠《法的精神》,右手贝尔·胡克斯的女权理论。塞纳河边的她,顶着一头混合福建商人出售的假发纤维编织成的密集细辫,和曾经的殖民者后代们激烈地讨论女权主义的法律方法和理性实践。她想念起曾为黑奴的祖母和嬷嬷。谁能相信,她们曾是旧世界里自在的女人!当欧洲淑女被鲸骨紧身衣压迫得肋骨变形、内脏萎缩,日本仕女低眉顺眼忍受宽腰带,缅甸女子被无休止增加的颈环扯得肌肉撕拉,中国的三寸金莲们颤颤巍巍行将摔倒时,非洲女人们依然享受着对富饶身体的崇拜。

就在世界各地的女性挑战身材的极限运动时,非洲的祖母们坐在门口的太阳芯子里,一面哄孩子,一面哼唱谣曲:“我是个又大又胖的妈妈,满身都是肉直晃荡,我一晃荡,瘦骨嶙峋的女人就没了家”。

只是,她们摇篮里的孩子多半是白人小主子。

谁又能想象,在马丁路德金高喊“我有一个梦想”近五十年后,当我来到依然贫瘠的多哥,当地许多法国人仍旧坚持不与黑人随从同桌进餐。老爷们迈入“高档”餐厅,黑人禁止入内。别担心,他们来不及寂寞就找到了同伴——同在餐厅用餐的白人撂在门外的伙计——黑人小伙们淡定地在门外墙根一溜儿排开。

祖母们侥幸逃脱文明世界的审美侵犯,仅仅因为,在殖民者眼里,她们没有性别——“在每一个无性别的黑人杰迈玛大婶身边,都有一个禁锢于女人味中的安小姐。”